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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叔叔的爱国刺青,却让他再也回不去朝思暮想的家……

伍叔叔的爱国刺青,却让他再也回不去朝思暮想的家……

伍叔叔本名叫伍思翰,江苏盐城人,虽然他是南方人,可是身高超过一米八五,魁梧得像一座铁塔似的。伍叔叔在父亲的建材行担任搬运工人,从小我就看着他驾着满载水泥、木料的三轮马达货车,镇日穿梭各个工地。他力气大得出奇,一口气能扛三包水泥,当他站出来,活脱脱就是水浒传里的草莽英雄,所以父亲都管他叫「大汉」,他则叫我父亲一声「三哥」。

此外,伍叔叔浑身刺满了「杀朱拔毛」、「反共抗俄」与国旗等爱国刺青,有时搬水泥搬到满身汗,他贪凉打了赤膊,远看就像是个浑身龙飞凤舞的流氓,吓得邻居大呼小叫,每次遇到这种状况,我父亲都冲着他大喊:「大汉,衣服穿起来!」至于他的身世,连我父亲都不清楚。

虽然伍叔叔的外型兇恶,但却很喜欢跟我们这群小毛头讲一些妖怪狐仙之类的鬼故事,每一回总是吓得我们晚上不敢入睡。一直到我读国中一、二年级的暑假,照例在建材行打工,时常跟着伍叔叔的货车全基隆跑透透,四处送建材,才开始跟他愈来愈熟。

某个阴雨的週日,工作特别少,我们两人百无聊赖地等生意上门,我看着伍叔叔身上醒目的图案,好奇地问:「伍叔叔,你身上的刺青怎幺都跟别人不一样?我看过刺龙刺凤的,很少看过像你这一种的?这是怎幺来的呢?」

伍叔叔顾左右而言他,敷衍地说:「这没什幺好提的,来,我跟你说另外一个故事。」可是当他故事说完,我还是不死心继续追问:「我还想要听你身上刺青的故事。」

「这……这要讲很久,不要啦。」伍叔叔仍是不愿意多说,但好奇心被点燃怎幺可能轻易就熄灭,终于在经不住我的死缠烂打下,伍叔叔娓娓道出了自己的身世。

伍叔叔原来出身自富贵世家,从小不喜读书,特别好武,常常四处拜师学艺,长大后常打架滋事,在文风荟萃的盐城,这一类好斗的人可不受欢迎。抗战爆发后,他的父亲心想既然这个孩子静不下来,不如把他送进国军游击队里磨练磨练,选兵的军官见他高头大马,分明是一个当兵的料,敞开大门欢迎他,那一年,他才不到二十岁。

之后,伍叔叔便开始跟着游击队东奔西跑,扛一把枪到处混饭吃。国共内战时,在江阴要塞跟解放军部队正面驳火,连打了六、七天,最后要塞还是失守了,因此他也跟着被俘虏。不过当时共军与国军的关係错综複杂,许多共军的将领皆是出身黄埔军校;而抗战时,亦有不少共军部队被收编至国民党部队。所以他被俘虏了以后,当场改披挂着红星的共军制服,立马变身解放军,端起枪改打国军。等到大陆解放以后,伍叔叔回到盐城才发现,因政局改变人事全非,自己在农村的生产大队上找了一个穀仓管理员的工作,与父母、妻子相依为命。

一九五○年韩战爆发,美国联军从釜山登陆,北韩军队被打得节节败退,因此毛泽东下令彭德怀组织抗美援朝志愿军驰援北韩,名义上是志愿,实际上是每一个地区规定参军人数,没人志愿就点名或抽籤。当时伍叔叔刚刚成亲,还没过几天新婚日子就被点了名,他根本来不及跟太太说声再见便被推上运兵车,开拔到东北整训。

抗美援朝志愿军将近四十万人,虽然没有精良的装备,但是每次与美军交锋时,个个奋勇异常,初期就将美军打得难以招架。因为伍叔叔体格健壮,因此每一次都被编进冲锋队,他福大命大,顶多受一点轻伤。所以在抗美援朝前期,立了不少战功,升官到班长,不过他志并不在沙场,一心只盼着战争赶紧结束,回家与老婆团聚。

但是天不从人愿,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场三十八度线的争夺战上,部队遭到猛烈砲火包围,整个师几乎全被歼灭,最后只剩下三百多人被俘。这一票人被送往战俘营,从此改变了伍叔叔的人生。

再怎幺激烈的战争也终会有结束的一天,战后美军也有不少军人被擒,因此美军希望透过战俘交换的方式,让彼此的人质赶紧回家,而战俘营中的中国人可以自由选择要回到中国或是前往台湾,所以国民党与共产党两大势力便为此相互较劲着。

双方使出浑身解数,无论动之以情还是威胁利诱,极力拉拢人马。伍叔叔因为个头高大,走到哪里都成为众人的焦点,所以国共双方特别积极争取他加入。但伍叔叔一来对国民党没什幺感情,二来思乡心切,因此心中早已决定要回中国。不过,国民党的人马为了逼他就範,一天夜里假意请他喝酒,竟趁他喝得不省人事之时,在他的肩膀给刺上反共标语。等到隔天一早,伍叔叔带着宿醉醒来,发现身上多了「反共抗俄」、「杀朱拔毛」八个大字,吓得脑筋一片空白。

等到回过神来,他也明白在一群共产党拥护者的眼中,自己已然变节,即使说破嘴皮子也没有人相信他是被逼的,朝思暮想的家,再也回不去了。当时伍叔叔心一横,乾脆做得彻底,于是每一次开会就多刺一些图样,慢慢地全身都布满了刺青。据他所说,当时一万四千个遗送台湾所谓的反共义士中,大约有三分之一都是被迫表态。

一开始,国共双方的抢人大战是以拉拢为主轴,还算相安无事,但到了后期,竞争意识愈趋白热化,竟然开始出现暴力事件。一天晚上,当伍叔叔睡得正香时,冷不防被狠狠敲了一记棒子,迷迷糊糊之间只知道手脚被捆住,几个人将自己拖往营房外头,一下子扔进土坑里,接着一个个同样被绑住的人体歪七扭八地叠上来,耳边传来一阵阵刬土的声响,伍叔叔清楚知道自己正被活埋,可是毫无抵抗能力。

到了第二天早上,美军发现人数短少,而且营房旁边出现一座新的土丘,赶紧差人开挖,这一挖竟然就挖出十个人,其中几个再也醒不过来,但伍叔叔奇蹟似地活了下来。国民党一方不甘心白白牺牲,没隔几天便反偷袭,同样杀害了几个人。美军担心暴力事件愈演愈烈,除了加强警戒,同时加速换俘的工作。

决定去向的那一天,抗美援朝志愿军称之为「审判日」。会说中文的审讯官和戒护的宪兵待在小房间里,出口分成左右两扇门,要去台湾的走右边,要回中国的往左边,只要哪一边的出口多一个人,都会受到热烈的欢迎。为了避免战俘受到他人影响,一次只准一个人入内,两派人马统统隔离在外。

所有人进场之前,都会先受到两派帮众恐吓;什幺「你要回归祖国,千万不能叛变!」「到台湾才是真正的自由中国!」等激烈的口号不绝于耳。有的人态度坚决,当然也有人摇摆不定,而伍叔叔就属于后者。前一天晚上,伍叔叔与另一位身上也被刺上反共刺青的同乡林先生聊到该去何方,商量商量着,两个人便说好一起回大陆。

隔天,伍叔叔在国民党的支持者欢呼声下走进房间,心里也直挂念着父母和妻子,当审讯官问他:「你要去中国呢?还是去台湾?」

他想到身上的刺青,仍咬着牙说:「我⋯⋯我要去中国。」

审讯官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说:「你身上刺了这幺多反共标语,能去中国吗?回去的话,性命堪忧喔。」虽然伍大汉早已衡量好利弊得失,但是听到审讯官这幺一问,仍不免心生犹豫。

但没想到仅仅几秒的迟疑,美国宪兵不由分说,竟动手把他抓到往台湾的出口。等到伍叔叔挣脱宪兵的掌握,一群前往台湾的战俘便立刻将他高高举起,大声欢呼,不久,又听见另一边的人马同样喝采。事后与林先生双方各自搭上不同的军用卡车,前往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
伍叔叔与一万四千位反共义士从釜山搭着军舰抵达基隆,由蒋经国亲自接见。由于伍叔叔个头最高,因此长官安排了他带队下船,希望能让这一群反共义士风风光光地踏上台湾的土地。可是他下船看到一片陌生的景象,竟然立刻跟长官要求:「拜託,让我回大陆吧。」这一听当然让长官无比震惊,并认定他的思想大有问题,于是才刚踏上台湾的土地,当天就被关进牢里。

至于其他的反共义士均被安插到部队里,只有伍叔叔被高层判定不适合当兵,勒令退伍,因此他成了第一位抵达台湾的反共义士,也是第一个被开除的人。

在台湾的伍叔叔人生地不熟,只能在基隆港应徵码头工人,所幸他体格强健、臂力惊人,很快就找到工作,而且码头工人的薪水挺好,工作一天还可以休息一天,他一干就是两年。不过,国民党仍怀疑他是匪谍,每天派特务监视他的一举一动。而码头工人多是本省籍,特务不时煽动码头工人的工会排挤伍叔叔。原本伍叔叔的个性就冲动,加上思乡的绝望,动不动就打架闹事,最后终于被逐出码头。

走投无路的伍叔叔,最后只好找了一个挑水肥的工作。会干这一行的人多是在社会最低层打滚的群众,彼此常起口角,有时酒喝多了就打架,伍叔叔挑了一年多也挑不下去了,就在这时候他认识了当时在踩三轮车的父亲。

父亲认为伍大汉虽然脾气暴躁,但是个性还算忠厚,于是介绍他到自己所属的三轮车的小组,与别人分踩,赚一点生活费。伍叔叔单身一人,在港务局附近找了一个废弃的仓库权充住家,即使环境破烂不堪,但是日子就这幺过了下去。好几次三轮车的小组之间为了抢地盘爆发肢体冲突,伍叔叔都会帮父亲突围,保护父亲免受重伤。后来,父亲自己开建材行,就把伍叔叔给找来送货,每个放假日他都来上工,空闲时就坐在店门口帮我母亲带孩子,跟我们讲讲故事。现在回想起来,伍叔叔就像是家里的长工,这一做就是六、七年。

有一天,父亲跟他说:「大汉,你平常睡在码头仓库,还不爱洗澡,这样子实在不行。最近我看到基隆法院附近有一间违章建筑,屋主开价两万,我帮你作主买了下来,你之后就搬去住吧。」伍叔叔听了开心地直拍手,嚷着来台湾十几年,第一次有一个家,之后我们几个孩子更不时常跑去听他说一些乡野奇谈。

日后父亲生意失败,将伍叔叔转介绍到公园顶菜市场当管理员,凌晨三点上班,中午两点便下班,遇到摊商纠纷,他只消威风凛凛地往外一站,没人敢说第二句话,生活还过得去。只是他没事喜欢喝两杯的习惯还是没改,常常跟人起冲突,生活习惯邋遢成性,因此一直没成家。这就是伍叔叔身上刺青的由来,以及他前半生的故事。

到了两岸开放探亲的那一年,伍叔叔来找我父亲,表明他这几年存了二十来万,想回老家与亲人团聚,请父亲帮忙办手续。父亲不放心地问:「我们一般人回去没有问题,可是你身上刻了这幺多字,回去会不会有麻烦啊?」

「我穿长袖遮起来就没问题了。」

赴大陆探亲的手续很顺利,伍叔叔带着简单的行囊上了飞机,听说不久之后便返台了,不过却没有联络我们。我偶尔会想起他,不过当时因为我已经搬到台北,加上工作太忙,就把这件事给抛到脑后。

终于过了一阵子,我特地抽空到基隆找他,却发现大门深锁,叫了半天也不见回应。左右邻居都说他已经回来了,但是一直没看到人影。

又过了一个多月,我再次前往,一样扑了个空,我心想不对,立刻去派出所报案,承办警员将其列为失蹤人口。隔了一个星期后,警员打电话给我说,依照出入境管理局的资料,伍思翰确实已经返台,但左右邻居也说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了。

员警会同里长打开大门,发现行李箱和证件摆得好好的,但是屋内缺乏有人活动的迹象。我跟父亲可着急了,后来我们冷静思考,伍叔叔好打架闹事,平常没几个朋友,就算有,也被他打跑了,所以没几个地方可以投靠,乾脆到港务局附近的破仓库找找看。

我们爷儿俩驱车前往港务局,在废弃的仓库里找了半天,突然闻到一股恶臭,循味望去,一个浑身汙秽不堪、几乎不成人形的流浪汉瘫坐在地上,仔细一瞧,正是伍叔叔!

我们问他为什幺在这里,他却一句话也没应。我和父亲强忍噁心,架着他上车回家,狠狠地帮他洗了个澡,可是身上的臊味熏得满屋子都是。父子俩再把他推进浴室,七手八脚地剪去和髮垢结成饼状的头髮,拿出菜瓜布整整帮他洗了一天,总算把伍叔叔给恢复人样。

折腾了一天没吃东西,父亲买了几瓶酒和小菜,要他坐下来填饱肚子,我一个劲地问:「伍叔叔,你让我们担心死了,一、两个月都不见人影,还成了这副德性,到底发生什幺事儿?总该告诉我们啊。」本来伍叔叔不愿透露,可是酒过三巡,他终于说出回乡的经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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